作者简介:朱虎,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副教授。

萨维尼和蒂堡的爱国热情是一样的,只不过蒂堡选择了现代,萨维尼承继了古典。如果说蒂堡代表着1848年德意志民主革命的发展方向,那么萨维尼便代表了俾斯麦时代的普鲁士改革方向。

今天阅读了王明中先生撰写的《民法文化与中国民法典化》一书,大致概括了潘德克顿法学派的由来。德国民法典是在法国民法典诞生之后一百年才颁发,前者没有完全移植后者的内容,而是自成一派,与后者地位同等重要,现代学者常常将两者进行比较,可见两者历史地位及对世界产生的影响。

萨维尼对于立法和法学之间关系的态度直接反映在他的法典观念中。从法典中不可能生发出独特的法学,相反,法典取决于法学,因为法典不是纯粹的机械式汇编,而是一个有机的整体体系,这只能依赖于法学的纯熟。法典使得法学暂时性的成果被固定下来,但却因为其磁吸力不容许通过科学的持续发展进行自然的纯化和改良,“一部中等水平的法典应该比其他手段都更能强化这种对于法的僵化观点的地位”。法学不仅对制定法典、准确地认识和适用法典而言必不可少,对法典的进一步发展和完善而言同样不可或缺,“法典是通过理论的途径产生,所以也只能通过理论的途径被准确地审视、纯化和完善”。法典并非万能,无法使得法官只能机械地适用法律,但也不能一事一议,在每个案件中都由法官来发现法律——在这两个极点的广阔领域之间,法学能够起到沟通性作用。因此,法典本身仅仅是一个中点而非终点,功夫不在法典而在法学。即使所有人都希望更为安全的法律基础,能够对抗任意和不公正的干涉,但在萨维尼看来,正确的手段并非制定法或者法典,而在于有机发展的法学。

曾经,德意志人通过神圣罗马帝国举起了中世纪欧洲的火炬,延续着古罗马帝国的信仰、观念与使命,一度成为当时的历史最强者。当八百年后,时间的转轮指向十九世纪,拿破仑用法兰西帝国的理性光环置换了神圣罗马帝国的神性魅影,彼时,德意志人正忙着用“民族”来替代“宗教”,试图通过历史主义的力量再次举起引领欧洲历史的火炬。古典与现代的“诸神之战”由此展开,萨维尼和蒂堡之间关于统一民法典的论战其实就是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的一个缩影。

1814年,海德堡大学的法学教授安东·弗里德里希·尤斯图斯·蒂鲍发表了一篇文章
《论统一德意志民法典的必要性》,呼吁以“自然正义”、“理性”为指导思想,制定一部清楚、详尽、统一的法典,以促进工商业和法律的发展,进而促进国家的统一。而柏林大学的法学教授萨维尼却写了一篇反对文章——《论当代立法和法理学的使命》,认为现在的德国不具备制定法典的能力,不可能产生有价值的法典;他提出法律与语言、文化不可分,都是民族内在的情感的反映,民族精神的反映;法律与人民的性格和特质间存在有机的联系,这一点如同语言。萨维尼关于法律本质和来源的思想影响了德国整整下一代的法学家。

面对法学和司法实践可能的分离,萨维尼还试图重建它们之间的统一性,而所采取的方式仍然是科学体系。法学和司法适用的思维方式是同一的,并非仅着眼于制定法的文义,还需要体系、历史和逻辑,甚至有限制地根据制定法的基础进行扩张和限缩解释,以及通过有机体系的自我完善进行类推。对历史直观予以抽象形成的概念体系,仅仅描述了法的一个具体剖面,因此在解释适用过程中,必须通过完全相反的程序进行“反向还原”,重新组织有机关联,结合生活现实不断添加有机性。每个理论研究者都要保持实践意识,通过历史的直观而使得他的理论生机勃勃;而每个实践者都要保持和发展理论意识,只有持续拥有对整体的清晰且生动的意识,才能够从具体案件中有所学习。否则,“理论就会降格为空的游戏,而实践降格为单纯的技艺”,理论无实践是空的,实践无理论是盲的。因此,在萨维尼的视野中,最科学的也就是最理论和最实践的,“正是理论的、科学的意识,才能够使得实践更为丰富和有意义”。

几十年后,德意志人终于又一次通过民族国家的旗帜走到了欧洲历史的前列,届时,伴随古今“诸神之战”各方的妥协,萨维尼和蒂堡的夙愿也都得以实现——1896年统一后的德国颁布《德国民法典》,并于1900年生效实施。

当初复习司法考试的时候,法理课讲到潘德克顿法学派,但为了应付考试,不求甚解,一直没有搞清楚潘德克顿是什么意思?还胡乱猜测,莫非是一个人的名字?一个家族姓氏?贻笑大方。

2019年11月28日 ( 正文字号: 小 中 大 ) 文章标签:民法 西方法律思想史 [
导语 ]
法学家要重视罗马法学的模板性作用,一方面要具有历史的感知力,彻底认识民族的共同意识,拥有对历史的直观能力;另一方面也要具有体系的感知力,感知基本原则,探究所有法学概念和规则的内在关联和相似性,将每一概念和规范纳入整体及其相互作用之中予以审视,拥有体系的建构能力。[
内容摘要 ]
在对于“法是什么”这一问题上,不同学者给出了不同界定,包括了法就是善、法就是主权者的命令、法出自司法者之口等,而萨维尼认为,法的生命在于科学化的法学或者法律科学。在法学发展的历史上,无论是普赫塔的概念法学、耶林的功利主义目的法学、黑克回应自由法学的利益法学、拉伦茨的评价法学等,都深受萨维尼的影响。[
内容 ]

两百多年前的德意志可谓内忧外患:内部的宗教改革非但未能完成民族统一的使命,反而将德意志兰这片土地演变成各国利益寻租的战场,而外部的法国大革命和拿破仑战争更无异于雪上加霜——1806年,当弗兰茨二世的皇冠被拿破仑的刺刀挑落在地时,德意志民族的神圣罗马帝国也随之走下了历史舞台。

对此分立,萨维尼不想自己打脸,就说这两个学派是互补的关系,当然,德国民法典的大成,也确实吸收了罗马法和日耳曼法的优良传统,成为影响世界的法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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